世界杯正热，资深球迷迟子建却说了句反话：足球不可演绎。它不需要故事，因为它本身就是最动人的故事——真实、瞬息万变、中场休息时你猜我猜的那种乐趣。这个夏天，不妨翻开浙江文艺出版社的《原来姹紫嫣红开遍》，跟着她的文字，去绿茵场上感受那股纯粹的热爱。

　　说起来，最近读了贝肯鲍尔的自传《半世球魂》，才知道这位足球史上最风度翩翩的自由人，居然还拍过一部电影，叫《自由中卫》。1973年拍完，1974年上映。结果呢？德国媒体对他的表演很不客气。我倒是能理解——你看那些关于足球的电影、电视剧，哪一部真让人动过心？足球这东西，靠的是激情，是那种无可替代的真实感和现场感。影视剧再努力，也只能隔靴搔痒，甚至透着做作。就算贝肯鲍尔亲自上阵，你也觉得别扭。球迷想看的，是他在真正的球场上像风一样奔跑，而不是在镜头前卖力地秀球技——那叫演戏，谁会喝彩？

　　看球的人都有体会：现场直播，心都悬着；录播节目，热情立马减半。所以球迷看录播最怕知道结果，巴不得在既成事实里硬造出点悬念来，跟着场上风云一会儿喜一会儿悲。可就算这样，少了中场休息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这一点我跟别人大概不一样——我太喜欢中场休息了。那十五分钟，球员在休息室里听教练布置战术，我呢，赶紧离开座位喝口水、吃个水果，有时候还跑到阳台上看看夜景，吹吹晚风。周六的德甲、周日的意甲，直播中场休息时基本接近午夜，想舒服地看下半场，就得赶紧洗漱，然后窝在被窝里，等着硝烟重新弥漫。

　　最惬意的是，中场休息时你还能悄没声儿地当一回教练。上半场哪位前锋频频浪费机会，哪位中场传球没脑子，哪位后卫造越位总慢半拍，或者被人打反击时只会傻跟着，直到禁区才飞身铲断——结果送了个点球，把自己推上绝路。你心里盘算着：下半场该换人了。然后忐忑不安地等着，看自己的预感准不准。下半场一开球，要是发现教练果然这么干，你会有种猜谜中奖的得意。再看那位新换上的前锋，好像浑身都是灵感；中场球员像年轻血管里的血一样充沛；至于那个新后卫，仅仅因为如你所愿上了场，你便觉得他不再呆头呆脑了。

　　中场休息带来的遐想和乐趣，实在太多。所以录播节目哪怕再好，也像一座轻隽的桥断了个桥墩，让人遗憾。球迷本来就挑剔，连少了中场休息的录播都看不上，更别提那些用戏剧演绎足球的玩意儿了——那简直是如鲠在喉。影视剧要靠故事串起来，足球就算当主线，也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。它不是纯粹的足球，跟足球精神相去甚远。把足球拆解成各种故事，其实是在败坏它的魅力。

　　足球这东西，现场感太强了。瞬息万变之间，你随时能看见看台上球迷肝肠欲断或者欣喜若狂的表情。这种场面，影视剧只能靠“演”，可演绎激情，怎么可能成功？说到底，足球只需要真正的角色，演员替代不了。就算贝肯鲍尔这种球星亲自以身试法，也是和者寥寥。《自由中卫》最后尘封在电影资料馆里，也就不奇怪了。

　　足球不可演绎，还因为它本身缺乏观赏性和审美感？恰恰相反——不热爱足球的人，对这类题材的影视本来就不感兴趣，他们不如去看港台连续剧或者好莱坞爱情片。愿意看的，还是球迷。而球迷是吃过“大菜”的人，对作品中若有若无、不痛不痒的足球景观，只会觉得是小菜一碟，不以为然也正常。

　　战争是可以演绎的，因为大多数人身临其境不了。除了幸存下来的新闻资料片，没人看过战争的现场直播，所以战争能演绎出催人泪下的故事。但足球跟人太近了，距离感越少，它呈现的一切就越丰富、越诱人。你费尽心血去演绎，也只能捞个皮毛。

　　足球赛本身就是极富魅力的故事。它有悲伤、幸福、绝望、快乐、失落……你能看到球员的表现，还能领略裁判和教练的风采，更有看台上形形色色的球迷表演。这还不够吗？

　　我跟同事开过玩笑：旧式婚姻有个好处，就是夫妻双方往往到了入洞房才看清对方长什么样。新郎为新娘掀红盖头的那一瞬间，肯定跟球迷看现场直播的足球赛一样充满激情——因为神秘。当然，盖头掀开之后，也许是彻头彻尾的幸福，也许是苦不堪言的失望。这也跟球迷看球的心情一模一样。

　　如今德甲和意甲联赛已经硝烟散尽，双休日的夜晚也黯淡了不少。不知道《足球之夜》的编导们能不能跟德方联系，把那部躺在资料馆里的《自由中卫》拷贝买来，让咱们在联赛间歇一饱眼福？尽管我反复说足球不可演绎，但能看看二十多年前贝肯鲍尔的风采，不也是一件快事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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